Belinling

林城玫瑰与明家香
俗人一个
谢谢喜欢。

杂记二

    明台爱做梦。或者说,是他总想着能做梦。




    在明台还被称作小少爷的时候,是不常做梦的,也许是过去的记忆带来的影响太深,到了明家,有了个温暖安稳的环境,心里下意识的有些抵触从前的颠沛与那场人为的车祸,于是认定了这个家的温暖,也从此安定了心。



   在法国时更是不会做梦,巴黎的学业繁忙,大哥和阿诚哥管的也严,每天夜里只会想念一番明家床的柔软,没什么机会去做一些旖旎的梦。



    然后就去到了香港,被“带”进了军校。



    军校里每天功课多,自己也卯足了劲想要练出点本事给那个人看看,一天下来总是精疲力尽,一粘到枕头就能酣然入睡。



    可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白天里总想这那身军绿色的身影,夜里那人也会不自主的潜到自己的梦里。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情节,只是一遍遍的反复着白天那人不经意之间对自己的关心。有时是坐在军校门口的台阶上给自己剥橘子,有时是自己在教室里正打着电码,一回头看到那人关切的眼神,或者是他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推过来,说自己胃寒,无福消受。



    明台有时也想,大概是平时周边的人对自己百依百顺惯了,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,把你绑架走,还总对你拳打脚踢的咆哮,使自己产生了特别感,有了什么别样的情感。明台自我安慰着。不然怎么解释得通自己那些特别的梦呢?



    后来回到上海,经历的事情多了,也就不再总做梦了,更是不敢,怕自己在睡梦中泄露了什么,会让大姐发现,会惹人注意。他这般如履薄冰,连睡都不得安稳,可还是会在梦中看见远在湖南的那人,背对着自己,隔着着自己很远很远,好像相隔着比星城洞庭的烟雨和深秋沪上的迷雾还遥远。他的身下是不断渗出的暗红液体,而自己站在他身后,动弹不得。不能跑过去扯住他,拥抱他,不能问他为什么流了这么多的血,他只能定立在他身后,看着他走向黑暗,渐渐走远。



    他不知道从这样的梦里惊醒过多少次,每次醒来自己都会满头大汗,枕边有水迹。他有些彷徨无助,梦里的自己太过无力,他仿佛被困在重重迷雾之中,那种深深的无力感,以及太过真实的失去感,让明台背脊发寒。




    再往后,丧钟敲响了,那位敲钟人上了路。



    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乱葬岗,自己用尽了力气去怀抱着自己的老师。他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之前,和他说,让他证明自己的忠诚。



    他却不想让他死。



    

    无数次的梦中自己体验着失去,在梦醒之后庆幸万分。庆幸着那个人没有死,更没有被自己杀死;庆幸着自己与他仍在,在这股革命的热潮中奋不顾身着。同时为自己而庆幸,庆幸着自己的信仰仍存在,自己还没有被革命暗流中的那些怪物吞噬干净;更加庆幸自己,还有机会向那人证明自己反反复复思虑了无数个夜晚而得出的结论。



    自己爱他。



    他,明台,爱着王天风。



    王天风…那个在一开始的飞机上对自己说着“抗日不分楚河汉界”的人;那个在军校中说着“我的心也是肉长的,此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”的人;那个在上海,对着自己大哥说着“抗战必胜”的人;那个把整个第三战区无数将士的性命关键托付给自己小组的人。

 



    他原本想按下遥控器,让自己和老师一并消失在炸弹轰鸣的火光之中。他想,自己好歹,还可以为他争得后世人人敬仰的虚名。



    而现在,自己身上的炸弹是假的,怀抱中的人在几分钟之前,说他们不过是蝼蚁,没有必要再为他们卖命;他伸出手,说“明台,跟我走吧”。他悲痛欲绝,绝无法相信,那个铁骨铮铮的汉子,会成为革命的叛徒,那绝不是明台认识的王天风。



    他在他的怀抱中,被他曾经一点点教他的杀招一刀毙命。



    明台也死在了那里。他死在了那个看不见一丝光亮的昏沉夜里。



    他在76号,不知被汪曼春注射了多少种药物,使他意识总是昏沉,过去所有留念的画面在脑海中重新走过。却又无比的清晰的记得之前所发生的一切。这才是真正的痛不欲生,比用烙铁烧过身子,用带着倒刺的鞭子蘸盐水鞭挞都还要痛苦万分。



   在他在76号意识昏沉时,甚至有些自弃的想,曾经那个铁骨铮铮的王天风,不会只在这里经历了这些就叛变了吧,76号的刑讯如他曾经所说的那般不屑,他又为何不肯坐在那张椅子上多坐会,等等他,他就下去陪他。



    可那个人却似乎十分急切的想要离开。是离开这令他失望的政局吗?还是根本那才是真正的王天风?又或者,那根本就不是他,或许那晚在乱葬岗上向他伸出手的,不过是76号找来的替代,真正的他早就在这张椅子上死去。



    明台认识的王天风,明台爱着的王天风,在明台心中早已死去。



    那个在他的怀抱中,被他一刀毙命的叛徒,他不认识。




    而明台却无法控制,被注射了致幻剂后,最先出现在他面前的,还是王天风。



    后来明台被押上了刑场,阿诚哥走过来,把那只母亲遗留下来的怀表进他的衣服里,拍拍他的肩,说:“站直点!”



    他听到那句话,几乎要落下泪来——曾经站在军校的训练场上,那个人也曾走过来,拍拍他扛着枪的肩膀,对他说“站直点”。



    子弹穿过肉体时,那一瞬他想,要不就这么走吧,让他到那地下去,亲自问问那人,问问他为什么要背叛,为什么曾经教给他们这么多,却自己先成了那个叛徒?过去对他的所有的好是不是都是假的,都不过是利用?他还要向曼丽和郭骑云亲自赔罪,自己不该轻信那人,不该以身犯险,最后赔了一切。



    躺在黎叔派来的救护车上,久违的做了个梦,他梦见那人回来了,他就坐在自己床边,他拉着自己的手,他还是穿着那件军绿色的军装,身上没有当初的血污,对自己说“明台,你还没有完成你的使命。”最后拍了拍自己的手,渐渐离去。



    明台气急,梦中的自己仍像过去一般无力,甚至连一句问话都说不出口。他又有些嘲讽般的想,他有什么资格告诉他,自己的任务,自己的使命仍未完成?他不过就是一个叛徒罢了。

    



    当明台被安排在黎叔的小院里养病时,他却再无法梦见他了。他白天里带着满腔的恨意想着他,记着他,恨不得让他好好看看自己如今的这副人不人,鬼不鬼的样子,大声的责问他,为什么,为什么。可那人却不愿再出现在他的梦里。



    第三战区大捷的捷报传来时,明台几乎不敢相信,他想不通,那个人明明叛变了,郭骑云身上的,于曼丽身上的,两份密码本,不是都由他亲自送到了汪曼春的手中了吗?无论明台在76号是否招认,第三战区的失败都已成定局。

    



    明台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了,他只求那么一个答案。他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经历这一切,他的战友为什么会死,还有,那个人为什么要叛变。即使知道了,会更加痛苦。

   



    可当答案被拨云见日,带着无数的血泪残忍的呈现在他眼前时,他甚至恨着自己,恨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一个答案,如果他不曾清楚整个死间计划,甘心于当一个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的一枚死棋,或许他的余生还有那么一点可怜的心安,足以支撑他的所有信念。



    那一日,明台在天台上哭得撕心裂肺。那个人何其残忍,他布出那样的局,所有人,包括他自己,都无法再回头一步。他突然明白为何王天风再不出现在他的梦中:他下定决心将明台向前推,就连一个梦都不肯留给他一个念想。



   他最心爱的学生,是属于朝阳的。他不该被过去的血污游魂所羁绊。他要向前,一直向前走,他绝不能回头。




    他再也回不了头。



    清晨,明台就到达北平了。从没有人问过他是否真的愿意,可他也明白,明台已经死去,他不得离开了,离开这座埋葬着他的大姐,他的战友,还有,他的爱人,和他的过去的城市,应他们所有人的愿,走向一个新的征程。



    天快亮了,人不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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